【12】法义辨析该不该

作者:冯焕珍

佛弟子辨析佛法义理的工作,佛教界始终有质疑的声音。这种声音主要来自持戒与参禅两个方面。来自持戒者的质疑,多出现于在家居士与出家僧众辩论的场合,他们怀疑这种做法有犯“谤僧”之过。的确,这样的担忧并不多余。出家僧众是构成僧伽的一份子,僧伽则是住持正法的团体,是在家信众皈依处之一,任何人对出家僧众心存不敬,都会犯下“说僧过”的重罪,种下恶报业因。佛戒严明,因果昭彰,人所共知,因此,但凡真正信仰、归依三宝的在家居士,都会尽力谨守“不说僧过”一戒。

另一方面,很多在家信众并不了解“不说僧过”的具体内涵,一提及“僧过”就噤若寒蝉,这却没有把僧伽视为引导众生转识成智的僧宝,而将僧伽当成了顶礼膜拜的偶像,背离了佛陀制戒的本怀。这个问题,宗舜(《佛经中关于“说僧过”与“不说僧过”的论述》)、元闻(《在家人可以公开批评出家人的错误吗》)和体妙(《印顺法师破灭大乘的行为正是佛教“狮子身中虫”》)等法师,依据佛陀圣典进行过颇有见地的探讨,末学不想继续重复,只想就三位法师的结论加以总结。三位法师的论述告诉我们,不可妄说僧众的形象与行持之“过”:首先、辞亲割爱、剃除须发出家行道的出家人,无论其戒、定、慧三学修为如何,他根本上是诸佛正法的表征,是众生解脱的福田,具有不容置疑的无漏性、圆满性与神圣性,如果对僧众形象妄加议论,势必打击众生对佛法的信心,增加众生皈依三宝的障碍,罪过不小;其次、登地菩萨示现世间,“大用现前,不存规则”,无非是悲智双运的大权方便,如果以凡夫心妄加揣测,更有谤毁贤圣僧之过。实际上,僧众在这方面并无任何过,所谓“过”皆是凡夫虚妄分别所见之“过”。不过,僧众“若有不学是三品法(戒、定、慧),懈怠、破戒、毁正法者,王者、大臣、四部之众应当苦治”(《大般涅槃经》)。当僧人有破坏正法(破见)、破坏戒律或懒惰懈怠等情形时,他对诸佛正法犯有过错,四众弟子起而纠治,则不但是职责所在,还是避免佛陀正法、僧伽形象(包括有过者)不受进一步损害的菩萨行。

来自参禅者的质疑所在皆有,一般表现为如下两说:一、人的根器、因缘、立场不同,见地自然各有差异,不同见地同源异流、殊途同归,应该互相尊重,不应互相评破;二、佛法是指月之指,陷于指的争辩,无异“知见立知”,正是无明根本。

佛陀所说法,的确纵有声闻、缘觉与佛(含菩萨)三乘菩提,横有八万四千法门。三乘菩提,由一开三,会三归一,本迹不二;八万四千法门,无非当机所设,平等平等,无有贵贱。但是,对处于上求阶段的佛弟子来说,这一原则适用于已分邪正后的佛法,而不适用于邪正未分前的一切法,故佛陀谆谆告诫佛弟子说:“应离邪见,应断邪见……若不离邪见者,邪见当作非义不饶益苦。”(《杂阿含经》)这是否与佛陀“一切法皆是佛法”的教示相矛盾呢?一点不矛盾。佛陀说法有理事因果的不同,从自性平等(理)、毕竟平等(果)和善巧方便(事)安立的“一切法皆是佛法”之境,非但不排斥佛弟子对教理邪正的分辨,实际上佛弟子只有首先远离邪外之见、建立起中道正见,才能证得“万法平等”的圆满果境、具足“一切法皆是佛法”的善巧方便。

佛法是了生脱死、自利利他的智慧,佛教义理是通向智慧的指南,佛陀在《楞伽经》中分别称之为宗通与说通,说诸佛具足两种通,菩萨则应修学两种通:“三世如来有二种法通,谓说通及自宗通。说通者,谓随众生心之所应,为说种种众具契经,是名说通;自宗通者,谓修行者离自心现种种妄想,谓不堕一异、俱不俱品,超度一切心、意、意识,自觉圣境界,离因成见相,一切外道、声闻、缘觉堕二边者所不能知,我说是名自宗通法……汝及余菩萨摩诃萨应当修学。”菩萨行者修学佛法,当知经教(说通)只是修行成佛的方便,“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楞严经》)。从佛教的终极追求看,质疑者强调学人勿执著法义辩论、当从教入禅,的确有警醒辨析法义者的功德。但是,若说这意味着“说”或“指”可有可无,或任何“说”或“指”都可充当说通之“说”或指月之“指”,末学相信这是质疑者也断断不会同意的。为什么?

一者、诸佛世尊教证(禅)二法本不二故。教为禅所起之教,非离禅别有教,所谓如来“以一佛道,随诸众生种种分别而为说之:或说一种,所谓诸佛一道无二……复说六种,所谓须陀洹道、斯陀含道、阿那含道、阿罗汉道、辟支佛道、佛道”(《大般涅槃经》)。反过来,禅即教所归之禅,非教外别有禅,故说“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澄观《大方广佛华严经疏》)。据此,如果“修心者以经论为别宗,讲说者以禅门为别法,闻谈因果修证,便推属经论之家,不知修证正是禅门之本事;闻说即心即佛,便推属胸襟之禅,不知心佛正是经论之本意”(《禅源诸诠集都序》),皆未免于偏执。

二者、佛子得依闻思二慧入佛道故。佛教固然应许自学成就,但认为通过自学最多只能成就缘觉乘果,要成就菩萨乃至佛果,必须经过闻、思、修三慧的熏修过程。《大乘本生心地观经》说:“一切菩萨修胜道,四种法要应当知: 亲近善友为第一,听闻正法为第二,如理思量为第三,如法修证为第四。十方一切大圣主,修是四法证菩提。汝诸长者大会众,及未来世清信士,如是四法菩萨地,要当修习成佛道。”弥勒菩萨也说:“闻正法已,独居静处,系念思惟,筹量观察,为欲趣求增上心慧,依闻、思、修所生妙慧能证解脱。”(《瑜伽师地论》)善知识是众生成就佛道的大因缘,众生得善知识引导,则能听闻正法,避免偏离佛道;听闻正法后,经过如理思维,方能体解佛法、坚固信心,并进而由教起修、因修得证。

例如,佛教与外道皆以不生不灭为涅槃,如果不加分辨,怎么知道两者的根本区别?又如,佛陀虽然演说了三乘教法,但声闻、缘觉二乘皆为对根未熟者所说方便教法,目的是为引导我等众生进修佛乘教法,所谓“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终不以小乘,济度于众生”(《妙法莲华经》)。如不明三乘与一乘的关系,佛弟子岂免止于化城?如果没有维摩诘菩萨开示不二法门,迦叶尊者岂能发出“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皆应号泣,声震三千大千世界”的感叹?(《维摩诘所说经》)如果不是佛陀殷勤宣说大乘正见,迦叶菩萨岂知“自是之前我等悉名邪见之人”?(《大般涅槃经》)

三者、为佛法慧命不断绝故。古德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诸佛正法不生不灭,诸佛正教则有兴衰,故历代皆有菩萨行者发心护持正法。当今之世,人类的理性与科学正越来越偏离其正位而被神化为宗教,以此为基础的实在论和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正日益成为普罗大众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受此世界观与价值观支配者(包括佛教信仰者),不仅看不见我、人、众生、受者四相范围外的世界,甚至会武断地将此世界斥为子虚乌有。因此,如果不分邪正、不辨偏圆,则佛陀依智慧证得的诸法实相必然被斥为“神秘经验”,佛陀依诸法实相演说的不思议教法必然被视为“怪力乱神”,佛陀正教必将因此委弃于世间,而众生解脱痛苦之愿亦必将遥不可期也。

总而言之,不为追逐名闻利养故、不为坚执人我是非故、不为毁损僧伽形象故、不为障碍众生信心故,为降伏诸魔怨敌故、为如来正教住世故、为利益一切众生故、为佛法僧种不断绝故,法义辨析是菩萨行者所当行、所须行。

(义学狮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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