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佛经:从“如是我闻”到“如是我意” ——印顺法师之佛法佛说论略析

作者:法界总持

正信佛弟子须先皈依佛法僧三宝,三宝一体,而以法宝为核心。学法护法是佛弟子分内事,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方可预入圣流,乃至解脱成佛。法宝总摄教、理、行、果,是为四法宝。皈依法必然皈依佛陀圣教,相信圣教是佛陀依亲证之法界实相和众生根性,无倒宣说,故大小乘经首皆置“如是我闻”。佛弟子相信大小乘佛经亲从佛闻,传承至今。至于佛经在辗转传闻中流变而有不同之版本,或不同弟子所忆持的经是佛在不同场合所说,这是另外的问题,不能因此否定佛曾亲说,弟子曾亲闻,故名“如是我闻”。

印顺法师不大相信“我闻”能“如是”。或许有人反对,说法师相信阿含经是“如是我闻”,事实上并不尽然。印顺法师把声闻乘,即小乘佛教的历史发展,分为根本佛教、原始佛教、部派佛教,释迦佛在世时亲自教说的是根本佛教,佛陀入灭结集遗教圣典后百年期间是原始佛教,原始佛教已经不那么根本了,部派佛教就更远了,故阿含经需要经过其“洗炼”才更接近根本佛教。一般来讲,南传巴利语圣典为单一宗派之传承,应该更纯粹,更接近“原始圣典”或“根本佛教”,但印顺法师则认为巴利语圣典没有“洗炼”的参照坐标,故不如汉译阿含更有价值。他认为巴利圣典原始之说,不过是锡兰赤铜牒部的主观愿望,而阿含经则代表不同部派的经律,较之更具有比较价值,以窥见佛教经典的次第发展过程。

即便阿含,印顺法师亦不能完全认同,因为里面的“三界”神话与他的佛法唯人间理念不一致。佛陀为诸天说法,为鬼神说法,充斥其中,必须仅仅为人说法才合乎人本佛教之要求。所以他认为佛陀是理智的道德的宗教家,有他的中心工作,无暇解说天文与地理,须弥山、四大洲等都是后人根据当时的传说,不断补充推演而成的,于是考证须弥山为喜马拉雅山,南瞻部洲在恒河上流,北俱芦洲在恒河下流,都搬到了地球上,欲界天、色界天、无色界天等,则来源于印度旧有的传说。这种推论逻辑上导致佛教的六道轮回失去了所依之处,但印顺法师是断断不敢公开否定六道轮回的,而事实上已经不怎么承认了。佛陀作为三界导师也降格为人间佛教导师,跟印顺导师齐名了。

菩萨信仰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特点之一,印顺法师铁定认为大乘佛经是后世佛弟子基于对佛陀的永恒怀念,在佛陀身口意三业大用的加持下创造出来的。因此,虽然阿含经中有菩萨一词,但仍然不与认可,“在过去,菩萨是声闻三藏所有的名词,所以想定是释尊所说。然经近代的研究,‘菩萨’这个名词,显然是后起的。”(《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第125、126页), “近代的研究”高于“如是我闻”。户户称念的观世音菩萨之原型,印顺法师认为,或以为是波斯水神,或是古希腊的阿波罗与印度湿婆神的混合,现实上是不存在的。

按照印顺法师的佛法观,大乘经的“如是我闻”更是一个伪命题。“佛世,当然没有后期的大乘经典,可以说大乘经非释迦佛亲说”(《以佛法研究佛法》,第176页),佛陀连大乘经说都没说,从何处而闻呢?那么“大乘经中的人物叙述,时地因缘,是不必把他看为史实的”。于是乎,阿閦佛及其妙喜世界源于对少数阿兰若行者生活方式的理想化,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信仰则与太阳崇拜有关,吸收了波斯琐罗斯德教关于无限光明的神的信仰。如来藏来源于梵化神我,“如来,也是世俗神我的异名;而藏是胎藏,远源于《梨俱吠陀》的金胎神话。”(《印度思想史》第163页)。通过这种相似性的联想,印顺法师消解了大乘佛教的根本合法性,亦挖去了汉传佛教之净土宗、禅宗、天台宗、华严宗、密宗等大乘佛教宗派之理论根基。那么,诸宗祖师之地位便显得尴尬了,傻子乎?骗子乎?如果阿弥陀佛和极乐世界不存在,念佛往生又有什么意义呢?禅宗的参禅便为可笑之举,见性成佛无非水中捞月。近几天刚刚在西安开了一个“汉传佛教祖庭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不知道祖庭的祖师们及其传承和住持弟子对印顺法师的这种判教作何感想,尤其是那些把印顺法师的著作作为教材的祖庭和佛学院。

印顺法师作为佛教徒,承认佛法来源于佛陀之特见,但却经过人的意识之转化。他说:“释尊有他的自觉圣境,他吐露在语言中,表现在行为中。这意境、言说、身行的三业大用,出现在世人的认识中,是这个世间的佛法根源。”(《大乘是佛说论》第155页)。佛法通过佛陀身口意三业大用之加持,出现在人的认识中,似乎也没啥大问题。当然,“如是我闻”也要经过耳识的转化,取相、分别和领会。但印顺法师这种从“如是我闻”到“如是我意”却有特别的意义。

印顺法师说:“部分的声闻经,与一切大乘经(起初还依傍史实,后来即索性不在乎),已是佛教流行中佛教时代意识的表现,是佛教界——一部分或大部分人的共同心声”(《以佛法研究佛法》第172页),佛经是某些佛弟子时代性的“共同意识”的表现。关于这种“共同意识”,印顺法师是有解释的,“传说中的佛言佛行,有论究出的事理真相,有佛弟子成佛的心愿,有社会救济的社会需求;这一切,渐成为佛弟子的共同意识。”(《以佛法研究佛法》第183页》)这种三业加持下的时代共同意识说,首尾连贯于其所认为的,大乘根源于佛陀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这种大乘通过时代共同意识发展的次第,就是通过从根本佛教到原始佛教到部派佛教,尤其是从跟大乘佛教有更多共同特点的大众部发展出大乘佛教。从这种意义上,印顺法师推论出大乘是“非佛说”又“是佛法”了。故此,印顺法师的佛法,不是来源于“如是我闻”,而是“如是我意”,虽然这个“我意”是某个时代的诸多“我意”融合成的共同意识。

印顺法师是不认可大乘佛教之“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的,不认可佛陀能为诸天鬼神说法,更何况以报身相为无量世界诸大菩萨说法,这些大乘佛教的信仰,印顺法师一律判为天化、梵化的结果,已经不是纯粹的佛教了。太虚大师反对拜鬼、为鬼,靠鬼神吃饭的迷信佛教,而不否定鬼神等众生的存在。太虚大师倡导“完型佛教”包括三级五乘法门,第一级为五乘共法,因缘所生法,目的是净化人间,进善来生;第二级为出世间三乘共法,以三法印为标准,目的是出离世间系,解脱苦本;第三级大乘不共法,以法界圆觉为最高旨趣,以唯识理统摄因果,以般若性空提特观行,以完成一切有情至上之德能。在印顺法师看来,其师太虚大师的佛教观无疑是梵化的大乘变种。印顺法师把太虚法师这种反对鬼神佛教的思想扩大化为批判大乘佛教经典中固有的,依人本立场难以理解的不可思议的理念,被太虚大师批评为“割裂有情界”,“孤取人间”,必将导致佛法被弃于人间,并认为印顺法师于大乘法未能承受,不认可其大乘信仰和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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