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印顺法师论大乘藏的结集流布

作者:聂士全

我们认为,一切圣教皆佛心等流,虽假藉世俗语言文字而呈现,但必立基于佛说。于佛藏,作历史学、文献学的审察,非所不允,然未有不引发诤议者。若西人之考论The Holy Bible,陷The Holy Bible信仰于危机。印顺法师力揭“大乘成佛之道”及其菩萨藏载体有一“共俗理性”的逻辑理路,随顺世人一般认知常识,尚未达哲学之对世界的思维着的考察成就,却已对大乘佛法的佛说根基造成颠覆性事实。于此不可不察。本文取材于印顺法师撰成于1942年的《印度之佛教》(北京:中华书局,2011。下夹注页码出于此版。),陈论其关于“大乘藏结集流布”主题的研究观点。为避文繁,暂不涉其后期著述中的别论及改易之说。

印顺法师云:“本佛陀之圣德,‘本生谈’之大行,进窥释尊之本怀,会入生死解脱之道,所谓大乘成佛之道,已具体而微,呼之欲出矣!”(第129页)

若不明前文所述,难解此语,然亦可知其主张:①“大乘成佛之道”之“本”在“佛陀之圣德”与“‘本生谈’之大行”;②将二“本”“会入生死解脱之道”而有“大乘成佛之道”;③圣德与本生谈观念的流行,加上“释尊之本怀”即“生死解脱之道”,“呼唤”出大乘成佛之道。总之,“大乘成佛之道”生成于其他观念,只是“其他观念”非指“佛心”,而是后世佛弟子想象构造出来的“佛陀之圣德”及大多“取材于印度传说而净化之”的“本生谈”。

前文论部派佛教之“圣德观”,云:“去佛渐远,学者不睹金色之身,冲淡简实之法身(圣教、实理)难以满足大众渴仰孺慕之情。尊敬之不已,而‘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之说起。即以生灭人间之释尊为现迹,而佛陀实为常在、遍在、全知、全能之永存,此则上座系学者所不敢苟同也。”(第101页)

此节主要区分了说一切有系(上座部分出)与大众系的佛身观,前者“以佛身为有漏,一念智不遍知,威力有边际”,后者“之于圣格,理想则崇高,行践则宽容,轻声闻而贵菩萨,思想多所启发,而言不及实”。(第103页)内中“行践则宽容”语,指保持律制,于大众系亦“势有所难”,更不要说大乘与密教了。“言不及实”之判,需结合印顺法师的“佛陀观”前提才能理解。他的“佛陀”即“人间佛陀”,可见、可闻,特指出身于迦毗罗卫释迦族的释迦佛,即大乘所指示现八相成道、“八十老比丘”形的化身佛。彼所谓“实”是可见闻、可理解之实,非“出世间之实”(诸法实相之实)。至于印顺法师关于释迦佛的种族、人种、生灭年代的考证,可专文陈述,这里为了不岔开本文主题,就此打住,单就其“大乘成佛之道”源流研究而论,只需要明白一点:大众系的佛身等观念,是形成大乘教义的依据之一。

另一源流为“本生谈”,出自《阿含》。如云:“然佛陀观之崇高,决非纯为大众系及大陆分别说之想像成之。盖于佛元百年间植其根蘖于圣典,百年后乃新芽怒茁焉。”所谓“潜植其根蘖”,指十二分教中的“因缘”、“本生”、“譬喻”等,尤以“本生谈”为甚。印顺法师认为,“本生谈”“源自佛说”,但“经百年来之传说,或渲染失实”(第102页)。也就是说,他承认释尊“今乃成佛”,前此经历三阿僧祇劫修行菩萨道,但不认同“渲染失实”的内容,何况加了印度传说,故不能视“本生谈”为史实,否则偏离“人间释尊为本体之垂化”。

此二思想资源,或为想像、或为失实,则源于此种前提的“大乘成佛之道”之不足凭信,实乃题中应有之义,“呼之欲出矣”。印顺法师认为,先有此背景,然后才有“大乘藏的结集流布”。

我们认为对佛典的佛说性与结集流布应作区分。结集与流布,是佛灭后佛弟子之事,具有历史性,于此可做考实工夫,但无碍于大乘是佛说,若由此判断大乘是否佛说,方法论上有主题转换之嫌。此为其一。其二,声闻弟子各各持诵佛说,自闻他未闻,他闻自未闻,加之佛陀化区之广、化众之夥,难免引发各自所持是否为佛亲说的怀疑与争论。任何一次结集,都只能对一些经的佛说性或客观性作出公断,这里的一些经属于特称,无法做出“全集”。如佛灭后第一次结集,随后赶到的长老富罗那曾提出质疑。因而,由结集与流布的史实考证来论证大乘是否为佛说,逻辑上并不充分。历史考证,要遵循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的原则,不宜据一分材料说二分话。因此,对“未见”部分,最好予以搁置,不做过度揣测。

我们很愿意通过这一区分相信印顺法师是一位“大乘是佛说”论者,他只是认为关于大乘藏结集与流布的材料尚不能为情识所信受。但是印顺法师显然把结集流布之史实视为大乘是否为佛说的充要条件。如云:“如说不出结集者、传承者,那就不免要蒙上‘大乘非佛说’的嫌疑。”(《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北京:中华书局,2011,第4页。)《印度之佛教》第十一章第二节题为“大乘藏结集流布之谜”,首先发问:“大乘经数多而量大,以十万颂为部者,昔斫句迦国即有十数。如此浩如烟海之圣典,果佛说而结集者谁乎?”随后举《大智度论》、《菩萨处胎经》及真谛、玄奘法师所传三说,认为“凡此诸说,悉以大乘经为亲从佛说,离四阿含等而独立,影响仿佛,实无一可征信者。”(第129页)印顺法师根据第一次结集声闻藏及部派所传圣典的分类情况,得出菩萨藏成立的两个论断:①“杂藏”之成立,开三藏外大乘经之始。②离“杂藏”别立“菩萨藏”。

首先,圣典初次结集只有九部经,分为经、律二藏,“本生”等属律,并引《大智度论》、《涅槃经》“譬喻”为毗奈耶摄为证,认为“因缘”与律有关,“本事”、“本生”、“未曾有”、“方广”亦毗奈耶摄。也就是说,初次结集中绝无大乘藏。

其二,大乘藏来源如何?印顺法师认为,迦腻色迦王时期,大众、分别说系于四阿含外别立“杂部”,随后扩为“杂藏”,而“杂藏”就是以“本生”等为主“博采遗闻故事”而组成。由此推断:“‘杂藏’之成立,开三藏外大乘经之始矣。”(第129页)证据有二:释尊一代化迹兼本生,源出毗尼;属大众系说出世部的现存梵本《大事》有“菩萨十地”文,与《般若》十地接近。

其三,但是大乘经的内容又不仅只有释尊的化迹本行,所以又“以释尊之身教、言教为经,‘经’、‘律’之深见要行为纬,博采异闻,融摄世学,而别为更张组织之,迥非‘杂藏’之旧,乃离‘杂藏’而别立,成‘菩萨藏’,其经过,可于‘增一经、论’见之。经曰:‘方等大乘义玄邃,及诸契经为杂藏。”因而“大乘犹为‘杂藏’之一分”。

其四,大乘数多量大,应“非一人一时”出,其初纂集,离“杂藏”而独立,其后,“时则佛元四世纪以降,时时而出;人则大众及大陆分别说系之学者为之”。(第130页)

综上,印顺法师关于“大乘藏结集流布之谜”的猜解或谜底就是,全为大众系学者所为,由于他们怀念佛陀,故而专注释尊之化迹本行的编述,更博采遗事异闻,最后纂集为大乘藏。大乘藏的内容,如佛陀的理想化、完美化形象,乃至艺术化的构想,与过度怀念的心理活动相一致,因而可以彼此互证。这就是《印度之佛教》中关于“大乘藏结集流布”的研究,依佛灭、怀念、化迹、本行、构想这一次第,编述相应典籍,构造出理想的佛陀形象。既为主观构想的结果,则大乘藏、大乘佛法便全无客观真实性。

当然,印顺法师还有一个折衷之论:“义本佛说,而不可于文句求之;编集自有其人,而古哲不欲以名闻。佛法‘依法不依人’,求不违法相、不违释尊之精神可也,必欲证实其结集者,既不能亦无当也。”(第130页)对此语蕴意及评议如下:①大乘法义本诸佛说,至于其文句,只能以“呵呵”回应了。岂知义由名诠,离文句如何探究其义?②古哲编集了大乘藏,但不欲邀名,因而托名“如是我闻”。不是含蓄或温和而是明确地表达了“大乘非佛说”的主张。③大乘不违法相、不违释尊精神,但不能证实大乘藏的结集,既便证实,亦属无当。“既不能亦无当”的总结,自破己所立义,前此关于“大乘藏结集流布”的考证与结论,还能成立吗?

再引一句,以明确印顺法师关于大乘(经与思想)的研究观点:“平心论之,以大乘经为金口亲说,非吾人所敢言,然其思想之确而当理,则无可疑者。”(第127页)大乘经非佛金口亲说,大乘思想本于佛说,于此印顺法师的观点不可谓不明确。《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第一章“序说”中关于此主题的讨论,征引各类文献,藉文献说话,虽不如《印度之佛教》这么确定,但其主张仍然一贯,并无多少改变。

佛陀的“超人性”、“超世间性”、“超历史性”、“神圣性”,为大乘藏所深论。不以大乘藏为佛金口亲说,而是尊敬、怀念释尊者的“编集”,大乘藏中的佛陀性质全为“虚构”,虽提出了情识可以理解认同的解释,却堵塞了众生通往无上正等正觉的入路。大乘佛法传统中,古德的义解体系,全无印顺法师所忧虑的内容,如把如来视为天神,把如来藏视为梵我、真常之我。既如此,何必徒增纷扰。僧肇大师《注维摩诘经》解不思议云:“树德本则以六度为根,济蒙惑则以慈悲为首,语宗极则以不二为门,凡此众说,皆不思议之本也。至若借座灯王、请饭香土、手接大千、室包干象,不思议之迹也。然幽关难启,圣应不同。非本无以垂迹,非迹无以显本。本迹虽殊,而不思议一也。”(《大正藏》第38册,第327页上-下)智者大师立六重本迹,从圆教论,本迹俱不思议,明论佛久远成佛,非今所成;十妙中立感应妙,众生与佛不二,众生有所感,诸佛必来赴应。此等超验的、不可思、不可说的内容,正是佛教义解者应该关注的核心元素。诸法实相为诸经做体,虽非凡情所能思议言说,但唯有立定这一观法之维,差别对立的现象世界方有可能如实呈现,方有可能开启通往觉悟解脱之门。与其拘于情识,再次陷入差别对立,不如将思想指向无限,因为通过无限,有限才能获得真正认识。在情识分别里,只有差别对立的个别之物,周旋于此,难以打开众生性中的超越向度,必无出期。依据大乘教义,我们认为,唯有不思议本迹才是客观真实的。

2016-11-21

(凤凰博客“义学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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