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印顺长老把世尊的涅槃看成什么了!

作者:广偲

印老认为:“‘佛法’在流传中,出现‘大乘佛法’,更演进为‘秘密大乘佛法’,主要的推动力,是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怀念,是通过情感的,也就可能有想象的成分;离世尊的时代越远,想象的成分也越多,这是印度佛教史的事实。”(释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自序,中华书局2010年版,类似的说法在《印度佛教思想史》、《初期大乘佛教的起源与开展》等书中大量存在,笔者不再一一指明出处,印老之所以多次重复此说,是因为这是印老“佛教发展论”的动力源,当然是要是时时念及的。)印老的这一判断,使“佛法”的位格发生了乾坤大挪移,本来是从佛陀无上清净心中显发出来的圣教量,变成了佛弟子们出于“情感”的需要,“想象”加臆猜的后期制作。这一问题,笔者上两文已经谈及过,不再费口舌了。

今天的问题是,我们从印老的这一判断——佛教发展演化的“推动力,是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中还能读出什么?印老是不是认为,世尊的涅槃就是灰身灭智的无?博览三藏的印老当然不会没有意识到这一问题(印老的学问是绵密而圆通的),他说:“虽然涅槃并不是消灭了,而在一般人来说,这是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感恩的心情,或为佛法着想,为众生着想,为自己没有解脱着想而引起的悲感,交织成对佛的怀念,永恒的怀念。”(释印顺:《初期大乘佛教的起源与开展》上,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1页)但是,既然印老认为世尊的涅槃不是消灭,世尊的入灭不是灰身灭智的无,为什么只有靠佛弟子的永恒怀念,才能发展出大乘佛法呢?恐怕是因为印老只有把入灭的世尊悬置在于不在场的“无”中,才能建构其宏大的“佛法发展论”吧!无论印老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我们可以断言:在这里,对历史解释合理性的要求已经压倒了他的大乘信仰了。我能体会印老在此的挣扎 —— 一个孤独的老人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在“契理”还是“契机”之间的挣扎!

各位看官可能会问了,依笔者的意思,大乘教是世尊入灭后世尊亲口说的吗?(或许,你发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可能对笔者还会抱有几分怀疑、轻蔑、嘲讽、甚至鄙夷吧?)你固然可以这样问,但是我却无法回答,因为当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可能已经把世俗所认为的“死”和佛教的“灭”混为一谈了。我们通常所认为的一了百了的“死”佛教是不承认的,佛教认为这是顺世外道的“断灭见”。佛教认为,这一世的“死”不是一了百了的断灭,而是根据今世业行的善恶,受相应的果报,在六道中继续轮回。凡夫的死不是顺世外道所谓的断灭,圣者的涅槃更不同于凡夫的死,圣者所证得的涅槃境界不是音声文字能够诠表的,因此,佛陀对如来灭后有无的问题是不予记说的。

据《箭喻经》记载,尊者鬘童子被十四个问题困扰,不能得解,遂生退意,求教世尊,反被世尊严厉斥责一番,世尊诃责鬘童子后,表达了自己对这些问题的态度:“世有常,我不一向说此。以何等故,我不一向说此?此非义相应、法相应、非梵行本,不趣智、不趣觉、不趣涅槃,是故我不一向说此。如是世无常、世有底、世无底、命即是身、为命异身异、如来终、如来不终、如来终不终、如来亦非终亦非不终,我不一向说此。以何等故,我不一向说此?此,是故我不一向说此也。”(《中阿含经》卷六十,中阿含例品箭喻经第十(大正藏卷一,八〇四下~八〇五下)这十四个问题中就包含了如来灭后有无的问题。依世尊之意,这些问题“非义相应、非法相应、非梵行本,不趣智、不趣觉、不趣涅槃”,所以,世尊对此是不予记说的。在本经最后,佛陀还说:“是为不可说者则不说,可说者则说,当如是持,当如是学。”(见上引)关于这十四个问题的不可记说性,还可广见于印老根据大藏经中的《杂阿含经》,参考南传上座部经典编纂的《杂阿含经论汇编》中。还可见于《中论》之《观缚解品》《观如来品》、《观涅槃品》、《观邪见品》中,限于篇幅,不细说了。

依佛陀之义,如来灭后,说有、说无、说亦有亦无、说非有非无都非义相应,而且不趣智、不趣觉,于解脱无益。所以对这十四个问题,佛陀是避而不谈的。博览三藏的印老对“十四不记”当然是知道的。但是,佛陀不予记说的,印老在追求历史合理性的压力下,挣扎着选择了一个路径说出来了,他把入灭的佛陀悬置在他所构建的历史时空之外,来构建其契合当世之机的“佛教发展论”。印老说了世尊曾经明示 ——“非义相应”—— 而不予记说的东西。

试问,如果,佛陀被悬置在历史时空之外,佛经又因为出当时佛弟子的“公意”而失去圣教性,佛弟子入门的三皈依怎么办,皈依谁?皈依什么呢?答案似乎就只能是皈依印老根据历史的合理性和经验的合理性两个要求建构起来的“人间佛教”了。但令佛弟子难以接受的是,这是个没有佛、不尊经的佛教!

印老一生都在言说佛教,但他放弃了佛教的言说方式,另起炉灶了。这难道就是印老的“以佛法研究佛法”吗?印老是不乏护教热情的,但他试图给佛法穿上经验理性和历史理性的“铠甲”,来应对教内外对佛教(尤其是中国佛教)的怀疑和责难。我们似乎不应该怀疑印老的发心。但遗憾的是,他穷其一生所锻造的那副铠甲却不是佛教的。

一种思想,如果没有自己的言说方式,如果必须嫁接到其他的言说方式上才能说明自己,这种思想就不是成熟的思想。这种思想的捍卫者呼声越高,其反对者的笑声就越强烈,因为你终于学会用他们的方式思考了。因此,我们既不满意印老的佛法,又不满意他研究佛法的方式。印老的铠甲也是印老的洞穴 —— 印老穷其一生构建起来的完美洞穴,躲在里面固然是温暖的、安全的,但却见不到真光!

(潮音狮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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