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印顺长老的“大乘非佛说”背后,到底隐含了多少问题?

作者:释智祥

印顺长老究竟是不是宣传“大乘非佛说”?很多参与其中的辩论者尚未搞清楚问题的性质——这是一道是非判断题,不是主观情感站队题——“大乘非佛说”的言论,说了就是说了,没说就是没说,事实摆在那里,中间不存在模糊含混的余地。无论接受审视的是高僧大德还是无名凡夫,在这个事实面前一律平等。

这是辩论双方首先应该达成的共识。如果论辩一方抛弃“大乘非佛说”这一中心论题,转而异化成对动机和人品的攻击,则这样的言论首先已经自失其参与辩论的合法性——这不是“辩论”,而是“坚固斗诤”。告状信、文字狱等等手法,除了把水搅得更浑,从根本上无益于印老思想的廓清,更不可能止息争论。

正面回应、就事论事是印老的一贯作风,也正是他老人家令无数后学高山仰止的原因之一。无论事实如何,唯有直面这场讨论、探讨具体问题,不牵不缠、不拉不打,才是对印老精神遗产最大的尊重。

讨论中围绕的几个中心问题如下:

 

一、印老是否宣传“大乘非佛说”?

关于印老有没有宣传“大乘非佛说”的问题,质疑者举出了如下两类证据。第一类,印老直接宣传“大乘非佛说”的文句,兹举几例如下:

1、凡此诸说,悉以大乘经为亲从佛说,离四阿含等而独立,影响仿佛,实无一可征信者。(《印度之佛教》)

2、阿弥陀佛不但是西方,而特别重视西方的落日。说得明白些,这实在就是太阳崇拜的净化,摄取太阳崇拜的思想,于一切无量佛中,引出无量光的佛名。”(《净土与禅》)

3、安息人不识佛法,却曾有念阿弥陀佛的信仰,也许是说破了阿弥陀净土思想与波斯宗教的关系。”﹝《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七卷,《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下)》第687页。中华书局2009年8月出版。﹞

第二类,以印老《大乘是佛说论》等为代表的文章,通过对“大乘是佛说”的辩护,间接得出“大乘非佛说”的结论。

印老首先界定“佛说”为佛亲口所说,“佛法”则不仅包括佛之言传(佛说)、还包括佛之身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大“佛法”的界限,佛法亦包括“弟子的流行”。由于“佛法”不必限于“佛说”,则“大乘佛法”也不必限于“佛说”。最终,印老断定大乘经“非释迦佛亲说”,而是基于后世弟子的发挥和“无意识的想象”,但依然“学有渊源”。仅在此意义上,印老成立了所谓“大乘是佛说”。

换句话说,印老认为大乘经典“不是佛说,胜似佛说”——但在“是”与“非”的问题上,“胜似”只能反过来印证其“不是”。在对“大乘是佛说”的辩护过程中,印老事实上重申了“大乘非佛说”的立场和结论,兹举几例如下:

1、佛世,当然没有后期的大乘经典,可以说大乘经非释迦佛亲说。(《以佛法研究佛法》)

2、大乘经中的人物叙述,时地因缘,是不必把他看为史实的。(《以佛法研究佛法》)

3、部分的声闻经,与一切大乘经(起初还依傍史实,后来即索性不在乎),已是佛教流行中佛教时代意识的表现,是佛教界——一部分或大部分人的共同心声。(《以佛法研究佛法》)

在围绕此问题的辩论中,质疑方已经提供了确切的证据,印老的维护方若欲加以反驳,可以:一、证明上述言论非印老所说;二、证明上述言论并未宣传“大乘非佛说”。但请注意,以下驳斥为无效论据:一、质疑者不三不四;二、质疑者动机不良。有识者明鉴!

 

二、是否应该接受印老的“大乘非佛说”?

在第一个问题的辩论中,印老维护者面临的两项证明难度都非同一般,因为印老对于“大乘非佛说”的论断是白纸黑字、实实在在的。既然无法得出“印老没有宣传‘大乘非佛说’”的结论,有人便提出了第二步的看法——承认印顺法师所说的“极乐世界是太阳神信仰的引申”,并觉得没有什么。因为大乘符合佛的本怀,所以大乘也算佛说。

按这个理论,那么我们诵的大乘经典都是后人假托佛名造的伪经,阿弥陀佛、药师佛等都是神化传说。如果此说成立,则请各位持此说的法师们马上停止寺里诵经消灾、祈福超度的佛事,因为都是骗人的。按这个理论,则不只大乘经典是伪造的,凡超出经验理性和考据手段以外的内容皆属伪造,解脱的可能性也已被证伪,宗教除了作为“麻醉人民的鸦片”,还能剩下什么?

佛教是讲求实修实证、以解脱为指归的宗教,空谈佛理毫无意义,何况以考据为名加以消解?针对此种观点的失当,太虚大师早就指出:“研究佛学,于圣言量应持尊重态度,不可泥执史学研究之法,因佛所证知之境界,有非人类之常智所能征验者。佛法中有种种不思议事,吾人修学若不到成佛境界,则不能证知此事……若无果觉之仰信,徒持凡夫知见以考据之,于此事必成怀疑。以怀疑故,则不能信受,无信受则永无成佛之希望。”

“依无量世界一切众生为出发点,不但依此世人类为出发点,为佛法一殊胜点。弃此而局小之,易同人天小教。故佛出人间,以人间为重心可,局此人间而不存余众生界,则失佛法特质,不可不慎!”

针对印老在关键路线方向选择上的偏失,太虚大师多次指出其非,直至圆寂不曾改易。虽经太虚大师严厉批评,然印老仍坚持认为“现在来看这部《印度之佛教》——二十五年前的旧作,当然是不会满意的!然一些根本的信念与看法,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改变。(《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印老“大乘非佛说”之失及其对太虚大师思想路线的偏离,由此可见。

针对这一质疑,印老维护者以“不读完印老著作,不足以提出批评”为武器,剥夺他人质疑的权力。殊不知,这已犯下有名的“黑天鹅”式逻辑错误。亚里士多德曾以其观察经验断言“天鹅都是白色的”,但澳洲发现后人们找到了黑天鹅,亚里士多德的断言随之推翻。只要有一只黑天鹅存在,其结论即不成立。同理,只要印老著作中有宣传“大乘非佛说”的言论存在,除非维护方能证明通读印老著作可以推翻此结论,否则就有必要对其危害进行反思。而尤其有失水准的是,维护方回避正面质疑、单举“狮子虫”三字大做文章,恰恰又犯下了己方所反对的断章取义的错误。

一位真正的佛教信仰者,应该在辩论的规则上遵从理性,而在终极的信仰上超越理性。反观印老维护者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反而在终极信仰上止步于经验考据,又在辩论中数数呈现缺乏理性之冲动。倘若一味搞“斗诤”而非“辩论”,恐怕不仅是佛陀的悲哀,亦非印老之所乐见吧。

 

三、接受这一观点有啥危害?

如果从客观上,有人构建了“大乘非佛说”“十方佛神话说”“净土神话说”等学说,直接否定大乘、颠覆了大乘的根本地位、也使历代祖师建立的净土宗等大乘诸宗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是不是一种严重的“破见”行为呢?这样做,完全可能从毁灭大乘开始,进而毁灭整个佛教。

从大乘佛教根本上讲,四众均有对大乘经法的护持之责,不护大乘即不护佛。如果有人说“大乘经人物叙述,时地因缘,是不必把他看为史实的”(印顺法师《以佛法研究佛法》),无论他是什么人,此说都与灭法无异。正如佛陀于《大般涅槃经》所说:“若有说言如来为欲度众生故说方等经,当知是人真我弟子。若有不受方等经者,当知是人非我弟子……如是经律是佛所说,若不如是是魔所说。若有随顺魔所说者是魔眷属,若有随顺佛所说者即是菩萨。”

为令正法久住世故,所谓“大乘非佛说”不只是“狮子虫”的问题,而是要灭了大乘佛教的根基。不能因为说此话者是德高望重的印老,就缄口不言、差别对待。正如印老当年面对太虚大师的严厉批评,依然坚持了自己的抉择,对错姑且不论,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不盲从和迷信权威,一直以来都是印老引以为豪之处,后世学印老者又岂可不知?

护持大乘、护持佛法,不仅是吾辈佛弟子义不容辞的责任,亦是印老坚持不懈毕生行持的事业。如果印老知道在这个时代,依然有一批人在继承着他的精神护法、护教,也必当会欣慰的。

 

四、为啥有佛子支持这种观点?

“大乘非佛说”的危害显而易见,为何还有许多佛子支持此种观点呢?

其一、此说出于“佛学泰斗”印老之口,由于历史原因,此说为大量后学者所接收。反思印老的“大乘非佛说”,便等同于挑战权威及其庞大的追随群体。而质疑权威可能引发的后果,今日周教授所遭遇的种种威胁攻击便是最好的说明——至此,对真理的追求让位于对权威的妥协,四依法中“依法不依人”之纲宗已经背离;

其二、随着西方科学思维模式的进入及物化文明的不断昌明,以物化思维的科学考据方法,加之凡夫的经验理性判断,对佛法进行纯理论性的审视乃至解构,成为学界渗透教界的流行风气。以唯物之法治唯心之学,扭曲异化乃是势所必然——至此,佛陀的圣言量让位于科学至上和凡夫臆想,四依法中“依智不依识”之纲宗已经背离;

其三、大陆宗教政策恢复之初,面临僧材教育的种种困难,在无力自行编纂佛学教材的情况下,参考借鉴当时台湾佛教界的流行思想,成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并不代表印老的思想全然无可指摘,更不意味着即使在条件成熟的时候也不能进行反思。当今佛子往往并不清楚这一特殊历史因缘,先入为主地采取“守成”态度。

倘若印老的思想果真无可指摘,闽南佛学院何必对印老的有些言论讳莫如深?倘若印老的思想果真无可指摘,广大追随者则又何惧于今日义理的辨析呢?

 

五、如果接受“大乘非佛说”,我们该怎么办?

接受“大乘非佛说”者,首先否决了“不可思议”的圣言量——他们可以以考据为量、以经验为量、以“思议”的己意为量,唯独不以圣言为量。那么这就出现一个问题——仅以考据、经验和己意,能否成立佛教?考据的主体凡夫,是否具有不依佛说、另做解读的资格和合法性?而执此见的佛子,皈依的究竟是佛、法、僧三宝,还是学术考据与经验理性,恐怕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不以圣言为量、而以考据为量者,皈依的是考据学、而非佛教;不以圣言为量、而以经验理性为量者,皈依的是经验理性、而非佛教;不以圣言为量、而以凡夫心但凭己意妄加揣度,皈依的是自己的坚固妄想、而非佛教。——对于信仰者而言,如此破见,已有失坏皈依戒体之虞。即便对于学术研究者而言,虽无失坏戒体之虞,却也有完全错解之患(自始至终误解佛教)。

说实话,自古以来,不乏依己意来妄自揣测圣言量者。然而他们搞不清楚的是,作为一个凡夫,自己的局限也正在此处。只执着于自己一点可怜的认识范围,就敢否认超出此外的一切,并自以为坚持“真理”、学术创新——这与顺世外道的认识论有何区别?

太虚大师言,佛法中有种种不思议事,吾人修学若不到成佛境界,则不能证知此事——对于此点的不承认,不仅是不给别人成佛的可能性留出空间,也同时否认了自身成佛的可能性——关键是,倘若一方面身披袈裟声称信仰佛教,一方面又在知见上消解佛教,这不是“狮子虫”又是什么?

《方广大庄严经》云,“阿难!于未来世,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诽谤如斯大乘经典,其人命终定堕阿鼻大地狱中。”对印老“大乘非佛说”思想的反思,不是对任何人的反攻倒算,而是对基本正法、正见的护持,也是对佛教之所以为佛教的底线守护。

(潮音狮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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