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大乘是佛说,非后世发展而成

作者:释宗舜

编者案:选自宗舜法师讲座:《民国佛教最重要的四个关键词:佛教、中国、人生、时代——从太虚大师“新佛教”观看民国佛教大师的精神特质》。

 

“佛法中分宗立派,早在印度即有小乘十八派或二十派之别,之后大乘复兴,遂有大小乘对峙”,注意这个词,太虚大师用词非常讲究,他不说大乘发展,大乘出现,他用的是“复兴”。什么叫做复兴?复兴是原本小而隐,今天大而光,也就是说在太虚大师所秉承的宗派判摄中间,他不认可有些佛教学者的发展说。

我们今天很多人都已经被佛教学者、佛教史学者洗脑。洗脑的结果是什么?我们一定认为先有小乘,再有般若,般若之后方等经典,最后出现法华涅槃思想。看起来,虽然跟佛说法的次第好像是一样的,但是它暗藏的是,大乘佛教是在小乘佛教的思想基础之上逐步逐步发展累积起来的。这样的见解有一个什么样的隐性危害呢?那就是大乘是不是最初佛的本意、是不是佛亲口所说,就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啦!因为它讲发展而来嘛!发展,谁知道它是发展得对还是错呢?所以今天大家犹豫徘徊,有的人已经没有办法理喻。

我在中国佛学院开“经典佛典精读”这个课,是从文献的方法上开。今年我们新学了一部经,叫《大乘造像功德经》,就是讲优填王造第一尊旃檀像这个事情的。这部经上下两卷,一般人很少有人读这个经,因为我们的经太多了,读不到这上面去。那么为什么会读这个经呢?因为我遇到了有人跟我说,你们汉传佛教怎么怎么,哪些哪些东西是你们中国人根据自己的传统和习俗创编的。比如说礼仪,你们在那里顶礼,叫什么头面接足礼,还要一磕头,还要手这么一翻,两个手把佛的脚托住。他说哪有这样的一个礼仪啊?你看西藏人磕头,往那一跪,咣咣咣三个磕完起身,多好啊,干脆。

呀!我听了之后就大不以为然,我说:“咦!记得过去读律典里面不是这样说的啊!”因为我正好有印象,但时间久了真的忘掉了,就记得佛规定不能涂足,就是脚上涂油,不能抹在脚背上,只能抹在脚底、脚侧面,这有戒律上的规定,就是因为头面接足礼这个事情来的。被他这样一说,我又找不出这个证据。我说行,就回去翻翻书研究研究。哦,不研究则已,一研究好。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我们汉传佛教今天顶礼的头面接足礼,真的是百分之百印度的传承,百分之百符合佛在世时候的礼仪和规矩的。

于是在经典里面找出了很多,原来真的不光是接足。顶礼者的手可以放在佛的脚背上,也可以捧着佛的脚掌,握住佛的脚背,还有人捧着佛的脚亲吻,这都是礼仪,甚至上座见到上座,也行此礼。戒律中不许脚上涂油,就是因为当时有居士供养僧众时,行了接足礼之后,涂足油都把手染污了,再捧饭给比丘的时候,钵都被污染了,大家心中就嫌恶、厌烦,于是佛就规定说以后不允许先涂油,也不允许在脚背上涂油,只能涂脚底,这条戒就是从那里来的。

最好玩的是有一个小孩子,他见了出家人就顶礼,还不是头面接足,估计是手搭在脚背上顶礼。有一天他被贼人拐上船要拖走了,结果当时有一位阿罗汉看到了,于是阿罗汉就现神通,出现在船头。这个小孩子一看见出家人,就习惯性地马上顶礼,在顶礼时,阿罗汉用神通迅速一飞,这个小孩子的手正好搭在他的脚背上,一下子就像鸟一样把他给带起来了,就这样把小孩子解救出来了。这在经典里有记载。要是接足礼不碰脚,这个小孩子就救不出来。阿罗汉不是用脚把他抓起来的,而是小孩子的手搭在他的脚背上,他突然这么一起来,小孩子习惯性地一抓,就走了。

后来我又看到了相关的雕塑,是公元2世纪左右在巴基斯坦出土的。释迦牟尼佛前世(善慧童子)在燃灯佛的时候,以发掩泥让燃灯佛从上面走过,善慧童子(释迦牟尼佛前世)的一只手正好放在佛的脚背上。后来我找到了这张照片,拿给他们看。所以今天有人对我们有很多的质疑,我们之所以还是觉得有点软弱,就是因为我们确实没有把这些文献资料找到。就觉得人家一问,我们好像也说不出这个所以然来,对不对?

但不是这样。后来到了在印度游学的佛学院的体恒法师,我就问他这个事情,他说,确实就是这样的。在印度到今天见到尊长,接足礼还是这样的,托着的,捧着的,抱着的,亲吻的都有。他说还有人远远地看见,要打个招呼表示顶礼,但不一定非要跑到他跟前去,但要打个招呼,表示顶礼,就这样用手托一下,表示我在顶礼。像这些事情,都是证明!我们今天很多东西没有研究透、研究清楚,不是学得太多了,真的是学得太少,这就是“所知障”。这个“所知障”要想断除,不是少学,而是要博学,否则的话,草木石头就是成佛最快的,它所知障最轻啊。我们对“所知障”的定义不是这样的对吧?

明白这个之后就知道,如果今天我们对于大乘佛法还停留在他们(学者)的预设中——坚决否认没有造像,说优填王造像是传说,是大乘佛教徒后来编造出来的,说佛去世若干年都是菩提树的崇拜,是佛的光、佛的金刚座的崇拜,没有佛像,像的崇拜很晚才出现。我们即使举大量的大乘经论,他也会说这个不能算数,为什么呢?他说所有大乘经论都是后期编造的。

他有一个循环论证,以大乘的经是伪的,就否定掉一切实物,以实物不符合经的记述,又否定掉那些实物。比如,因为今天的考古学没有发现公元1世纪之前的佛像,就定论说早期不存在佛像。如果某一天挖出来一个公元1世纪前的佛像,他就会说这个不符合佛像的发展史,因为佛像都是在2世纪以后出现的,你现在挖出来1世纪前的佛像,只能证明这是后人伪造的。他有这样的循环论证,你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因为他陷在自我的循环论证的逻辑中去了,所以你说有像,他就说没有经,你搬出经,他说那是伪的,你问什么是真的经呢?“噢,《阿含》是真的”“《阿含》里面没有写佛像”。《阿含经》里面没有写的东西太多了!那只要《阿含经》没有讲的,或者小乘律典里面没有讲的内容,都不是佛说的,都不是佛在世的时候存在的事情或者人物。百科全书都做不到啊!百科全书的词条还是有限的,听起来叫百科,其实百科全书很少,相对于芸芸大千,百科全书算什么?

所以你拿《阿含》去套一切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阿含》能不能够穷尽一切现象?能不能够回答一切的问题、解决一切的可能?就像这里佛像的问题,佛经的问题。比如我们现在提倡抄经,有的人就说《阿含》时代,哪里有佛经呢?怎么会讲抄写的功德呢?因此,如果这部经里讲抄写的功德,肯定是伪经,或者说肯定是后期大乘编造的。咋一听很有道理,对不对?好像内证很严密。但是他忘记了一个现实,就是众生的多样性和佛说法的时候对治的多样性。

《阿含》所记载的是声闻乘法,狭义的声闻是听闻佛的教法,因声悟入而获得解脱。广义的就像《法华经》里说的,“以佛道声,令一切闻,故称声闻”。广义的声闻还有传法的意思在里面,这叫声闻。那么这种声闻,有什么特性呢?他是有选择性地在听法,有选择性地在接受,有选择性地在背诵,这是你不能否定的。他以自己特殊的根器,对佛法自动地吸取和屏蔽。什么叫屏蔽?跟他不相应的内容就被自动过滤掉,或者听了之后,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作痕迹,这在大乘的经论里面都有记载。

《般若经》里就有记载,佛在弟子众多的时候,没有时间去为他们都说法,怎么办呢?舍利弗是佛陀的大弟子,佛就把一些弟子交给舍利弗,由他来负责教化。其中有很多弟子是大乘根性,由舍利弗代佛传授大乘的教法,包括见地和修证两个方面的内容,其中包括“发菩提心”。舍利弗教大乘的初学弟子发菩提心,但是他本人并不发。为什么呢?因为他觉得菩提心的教法跟他并不相应,他不愿意学也不愿意修,但是佛所说的法理他都懂,所以他教弟子学大乘法,自身却不修大乘行。有兴趣的同学回去找一下,在经典里面有相关的记载,都是这么讲。

所以到了法华会上,佛为众弟子授记的时候,迦叶尊者他们突然想到,佛说法时间既久,我当时在座,听的多了以后,年纪也大,坐在那里感到很疲倦,又不好意思走。因为佛说这个东西他不愿意听,怎么办呢?就但念空、无相、无作,于佛所说大乘的深意不生一念好欲之思,一点都不欢喜,也不想学。这样的情况之下,首先我们从法理上就会明白,《阿含》不可能涵盖一切,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现实。

另一方面,佛陀所在的时代,第一不是没有文字,第二不是没有书写工具。

《吠陀》的经典在当时的婆罗门教也是以口耳相传,当时印度社会的主流,都是以背诵为主。所以你看他们都是诵多少部《韦陀经》,没有说写多少多少部《韦陀经》,因为他们都能够记诵。佛陀在的时候教弟子也是如此,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原封不动地照着把它背下来。马胜比丘只能背一个缘起法的句子,其他的法他一概都不会说,只能把舍利弗等引荐给佛陀。

你也可以说这是深有密意,你也可以知道在佛弟子中间,多闻如阿难、能够背诵一切法的人总是少数,更多的人是根本记不全、背不下的。期望佛陀的教法全靠背诵传承,这如何现实呢?所以阿难尊者在年纪大的时候,听见人们在背“若人生百岁,不见水老鹤,不如生一日,而能得见之”,他说不对,不是“水老鹤”是“生灭法”,如果你不了解缘起生灭之法,那还不如活一天,能够朝闻道夕死可矣,佛陀当时是这么说的。结果人家说阿难老糊涂了,他的话不能相信。这说明什么?光靠记诵还真不见得行,所以是不是在早期绝对就没有抄经,这也是大可商榷的。

人读书有的时候不勤奋,立刻就会忘记,我曾经看到过一个经典里有记载,说是一位王宫里的夫人跟她的侍女,读一个写在一片纸上的佛的格言,天天照着念,被一位比丘听到了,他一下子就像开悟一样,心中非常欢喜去找佛出家。这说明有人听了佛讲法以后,回来把它写下来,还辗转到了王宫的夫人手中。当时应该并不是没有文字,没有纸,也没有笔,不是这个样子,所以写下来怎么不可能呢?

对于佛教的问题,如果不能够一开始有一个正确的见解,我们会误认为佛教一定是从原始佛教一步步发展,叠加而起,结果就是,在他们的眼中只要我们现在说大乘是一个“品牌”保障,那在他们来看,大乘就是一个伪经的标志,只要一个经写是大乘的,肯定是假的,那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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