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大乘非佛说辩

作者:同杰

一、前言

佛学是一种高深的学说,并不是现世的科学哲学宗教所可比拟的(这似乎是大话,其实是真有独到处),但它也带有科学哲学的思想、宗教的仪式,所以往往被人认为是科学,是哲学,是宗教,其实他的本来面目,科哲宗又哪里能相较呢?它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在这里可以简单说,是一种立体的和平面的积极救世主义,是正确的和真正的人生观、宇宙观。

佛学的本质,本来是圆融无疑的,并没有其他的什么异门分别,不过因佛的应机说法,而成了深浅的各别的教学方式,因有深浅,也就安立了大乘小乘,还有什么人乘、天乘,什么声闻乘、独觉乘、什么无上佛乘。老实说,这些什么乘什么乘,都是以无上佛乘的大乘为本体的。若是离掉了这无上的佛乘,岂有佛出世?难道又有佛说的法吗?根本推翻了枝末还存在吗?所以佛学的真正价值,是独有大乘才可以代表的。

虽然道理是这样,但事实却成了两般。因为大乘在佛灭后的前五百年,是隐而不明的,是陈而未宣的。直到佛灭后五百多年,龙树菩萨才首倡复兴大乘空宗,那也是因了当时小乘人太着有了的关系吧!九百年时,无著菩萨又继之而复兴了大乘有宗,于是乎大乘佛教才光复而照耀了这人间,与一切有大乘根性的人见面了。

这话不是无因而来的呀!不过有点别开生面的情景而已。在释尊四十九年说法的阶段上,可以总分为三期:第一期的弘传,即是佛灭后前五百年的小乘佛学,第二、三两时期的弘传,即是佛灭后五百年的大乘佛学。以依第二时教,广说缘起门,谈诸法缘生即性空义,由这表明了真正的人生观与宇宙观,而显现出积极救世的精神,就成了别开生面的大乘空宗。依第三时教,广宣唯识门,谈万法唯识义,由此更表明了真正的人生观与宇宙观,而显现出与众生心性接近的积极救世的精神,就成了别开生面的大乘有宗。因为前五百年的佛法担子,完全是寄托在小乘学者的身上的,而大乘在隐没中勃兴,使圣教复得光明,所以大乘从小乘中复兴,也和西洋的文艺从宗教势力中复兴是奏的一样的拍子,这是怎样的美事呢?但也就因此而出现了“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的事情,小乘便造出了无稽之谈,毁谤大乘非佛所说,以想真正推翻大乘取得它原有的地位和权威,然而大乘的历史与事实都有不可摧毁的存在性,又哪能如愿以偿呢?至今锡兰的小乘学者们,还是没有改变那种格调哩!在人类文明化的今日佛教世界化的时代,是应该改变泥古的态度呀!

二、历史上的观察

佛真没说大乘吗?的确,大乘是不可谤的,拿它的本体说,就具备着两种特点:1.广大:本体是广大无边的,并没有一个境界把它系缚,也不是一个境界所能系缚的,因为它那种广大的功用,出入不可记别,凡能利益一世界百千世界的粗恶的或苦恼的有情者,才能领受那种广大的滋味,换句话说,广大是成熟无边众生的药方。2.甚深:本体甚深,是不可观察不可分别的,就是苦行难行,成熟众生,而要以甚深的无分别智,成熟一切众生的佛法。以这广大行与甚深智,都凝结为一体——大乘,这大乘是何等的殊胜哪!有此殊胜,不知者岂可谤毁?

还有历史与事实作为根据哩!历史是怎样的呢?

(一)教主释尊没有授记——这就是说,小乘谓大乘是广坏正法的,非是佛说;然而大乘既非佛说,不是佛教,佛在世时,为什么不明记呢?如像小乘二十部的分裂等事,都明明白白地预先告诉了弟子们。二十部尚记,这大乘的教体变更,在他的教法上多么重大的一件事,岂有不记之理!然既不记,所以应证实大乘是佛说的,倘若在佛在世时无功用舍而不记的话,但是你也相信佛是具足三德的哪!——1.无功用智,智是不加功用而恒起现前的;2.护法,佛是恒作正勤守护的;3.如来智无疑,佛智是时无障碍的——既有此德,佛还舍而不记吗?照你说法,岂把佛的功德太看小了呀!罪过罪过!

(二)大乘小乘同行人间——这就是说,佛灭后大乘经和小乘经都是同行教化人间,并非小乘的独行,而大乘的不行,因为小乘经明无我理,大乘也明无我理,倘若这样不可说大乘也是同时在教化人间的话,那么小乘经也不是佛说,因与大乘经同明无我理而教化人间的缘故。

这两点都为历史上的证据。

三、教法上的观察

大乘是没价值的吗?我们再平心静气地研究一下佛陀的教法,看看大乘法究竟是怎样的,是有价值还是没价值?

(一)余佛之说即是释尊之说——就是说你同意了大乘是佛说的意思。因为你说大乘是余佛所说,那么就应赞成大乘是此佛所说,以余佛能说大乘,今佛亦能说,如像迦叶佛等,因为佛所证的功德,都是平等平等的,倘若迦叶佛所说,今佛不能说,岂不是佛也有高下的分别了吗?若有的话,今佛就未成佛,但事实又不是那样的!

(二)大乘教体是一元的——大乘体是一,无有前后相异的,若说前佛有大乘体,今佛无大乘体,岂不是前后乖违,又难道大乘的体还有两个吗?假若大乘体有两个,小乘体也应成二十个、五百个,这是可能的吗?所以从体上说这更无疑的是佛所说了。

(三)无大乘教即无一切教法——佛的功德,无有高下,前佛所有,后佛亦有,倘今佛无大乘体,前佛应无,若佛无体,又岂有声闻乘体?以无佛乘故,佛陀那儿来,无佛,又有谁能开示声闻乘?不给大乘留地步,难道也不给自己留地步吗?

(四)大小乘教法的比较——从教法的历史发展上看,若以声闻乘为大乘体,那么在事实上就有几点相反的:1.声闻不全利他,只求自利,出离生死;2.自己求住涅槃,违背不住生死涅槃的大菩提;3.只有一根本的无分别智,无广大的方便行,不能得大菩提;4.没有大乘的教授,大乘教并不是那样简单而容易的。且还有五种是最大相违的,就是:1.发心;2.教授;3.方便,小乘是专为自利,大乘是纯为利他的;4.住持,小乘福德智慧二资粮,是极少的,大乘福慧二种资粮,非要广大的集聚不可;5.时节,小乘只要三生就可得解脱,大乘就必须三大阿僧祇劫方可证得无上大菩提。拿这几种来,二者遥遥相望,其速远大小,相差若干?宁说大乘即是声闻乘,大乘非佛说?

不但历史如是,还有几点事实亦复如是。

(五)二乘人智不能了解大乘教——大乘智深广,不是声闻的智慧所能了解的,就是佛与他说,他也是莫名其妙,如佛说华严法华方等时,有多少人退席,有多少人如聋如哑。如佛在解深密经上说:“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这里的意思,也是那样的,有五种道理可以证明:1.智慧是依教生起的;2.智慧有时生起是各不同的;3.智慧缘的境只是世俗谛;4.而且缘世俗谛境也还不普遍哩;5.与人争论,辩才穷尽,便自退屈。声闻的智慧有这五种缺点,所以就不能了解大乘境,以此你们不能了解,大乘是佛说有何疑?

(六)大乘的功用殊胜——有对治真无漏,即可说为是佛说,而大乘本身就是具有这种功能的;若有依它而修行,就可得着无分别智,有了这个无分别智,就能对治诸烦恼,断尽诸烦恼,大乘具备了这种殊胜的功用,岂可说不是佛说?

(七)大乘文字的幽默意趣——大乘的法,意趣甚深,不是随文字就可以了知的,必须把意趣了知,方可捉摸着大乘法,譬如“贪爱为父”、“觉不坚为坚”,这些都是深意而非文名可表的,倘若依文去取义,那所得到的正是相反的一面,真是笑话极了。所以不可随文取义而言大乘非佛说。

上面的两项,是就有历史性与事实性而分述大乘是佛说,并非特别标显历史与事实。

四、认识论上的观察

大乘是虚玄的吗?认识论在佛学上叫做“量”。量有三种,就是现量、比量、非量。前二种认识是正确的,后一种是错误的。我们前面已成立大乘是佛说,不应毁谤,今更从此认识论上以说明不应诽谤的道理。在这里可以简单说,大乘法的价值,要以真智慧亲证真理而发生的认识——真现量智:或是正确的方法从事实上比较研究而发生的认识——比量智,才能得到的,绝不是邪分别的错误颠倒的知识——非量所能理解的。今且分别略述于下:

(一)现量智:这智是由亲近知识,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证契真如法果而起的,这智就是根本解脱智,也就是现量亲证智。有此智,才能入深出浅地行大乘法,若无此智的,怎么能信口而说大乘非佛说呢?

(二)比量智——就是拿比度思量的智识,去思度深法,而想得解脱,那岂是易事?当然终是不能了解的,自然也可到毁佛也不解深法的地步,这怪得谁呢?实在是自己根性不利,智慧太浅,不能了解佛说的深理之所致啊!

(三)非量——随小闻得着的觉悟,是不能攀援大乘的呀!因为自己的听闻不广,什么微劣的小信解,什么赖耶识熏习的小种子,什么相似信解的小伴侣,本身那样的渺小,怎能了解伟大的大乘呢?譬如坐井而观天,不能说天之小吧!还有未闻法要的,那更是不可随波逐浪而起毁谤了。其次,倘以师心自居,而依文取义,那就是自断慧根,谤善说,轻正法,也就由此而牵演,但是无上甚深的法,哪能让你去邪解而毁谤呢?复次,以憎嫉心自性罪,去谤善法,这更是佛法中不容许的,因为憎嫉心自性罪,是该努力铲除的,何况去移在深广的大乘法上呢?

由此三量的比较,我们可以知道,谤大乘法是极无意义的,只不过表现了自己是邪解恶意孤陋寡闻罢了!

五、余音

上面从三方面建立了大乘真是佛说不可毁谤,因此而显明了大乘的深广,并不是任何人可以趣入的。倘若众生都是利根,那么佛所说的就纯是大乘法,还有什么大小乘的分别呢?反过来说,也就正因为众生的智慧程度不齐一,佛才说有五乘三乘一乘,由此也可证实佛的无上,这是无疑的。小乘根性的人们,何不去敞开你的佛性慧根啊!大乘是救世的主义,是我们的真正归宿地,劣根性的人们,何得那样固执啊!值此末法时代,更是要我们荷担正法,何得反而毁谤呢?尤其是现在有一般日本佛学家,依历史的演变,沿达尔文的后尘,说佛法有原始的、有进化的。原始就是小乘,进化而为大乘。从另一种意义,未尝不可以作此说,但又何必定说大乘非佛说呢?

希望世界的佛学家,要以世界的眼光、客观的态度去观察佛法。

 

一九三八年、五·七,在缙云山汉藏院专修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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