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大乘是佛说”论稿(二):换个视角看大乘

作者:何琳

一切围绕着大乘的探讨,其中没有什么比搞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大乘更为重要的了。

既然一切言诠都是假说自性,又既然佛陀教法是于离言自性起假说自性,那么对教乘的理解,就还原为一个“如何说”的问题。从人本抉择的角度转到佛本“如何说”的角度,考察佛经是如何“说出来”的,对佛法圣道的理解也就随之变成一种言诠方式的探讨,即教乘是一个“怎么说”的问题。而大乘乃至一切佛陀圣教法义的如实知见只有在舍弃人本立场、不再固守凡夫位的如其所见后才有可能显现。

“怎么说”要说明佛教如何成为合目的的涅槃转依说。佛本的角度,意味着跳出凡夫化思维,转到佛陀立教的本怀立场上。佛陀本怀在法华经中以“唯有一乘,于一说三,无二无三”之完整知见得以宣畅。法华法式所表达的本怀观,是对教乘的完整判摄,其内涵的对治、引导、开显教诠法门,以融贯开合性的殊胜力用,引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法华经作为“经中之王”的地位,就在于它提供了研判全体佛教的完整性尺度,即以法华法式而为佛教诠释学立法。

合目的的涅槃转依说必是融贯开合说。即教位佛教作为融贯的转依说,使得教位的本位说为开显说,学位说为对治说。或者说,以教位说摄本位开显说,学位对治说,而自身成为引导转依说。其开显法门、引导法门、对治法门的运用,也正如《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以三理门揭阐法义:“真义理门由远离二边理门应随决了,证得理门由不可思议理门应随决了,教导理门由意趣理门应随决了。”————这样,佛法就不仅应当被理解并表述为佛教正法,而且应当被理解并表述为完整性的佛教正法。脱离佛教的完整观讨论大乘,不但说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大乘,反而只会降低问题的意义。从完整本怀观的立场上抉择把握大乘法义,正是印顺法师所推荐的“以佛法研究佛法”,以三法印为佛法教量的佛教研究原则,也是佛教义学随顺于佛教教诠的正确诠释立场。

按照法华法式的理解,如来教法,从总相上一相一味————“唯有一乘”,即在本位上都是非安立谛的离言法性,而在教位上却是方便的安立。其“于一说三”的安立意趣,是以一乘为究极,内在地摄持着安立谛的三乘教法,由此佛教各个教乘在学位上显现为本质关联的各个方面,构成一个有机整体。学位作为染净所摄性,圣教于学位之胜用,首先根本必为对治性,以对治法门除遣一切众生杂染性。而其所诠表之明方便,随其众生根性类别,既有“有二有三”的肯定性表诠,也有“无二无三”的否定性遮诠,还有随顺教位“于一说三”和本位“唯有一乘”的诠显。如般若教以“无二无三”的明方便的所执性遮法诠指学位之不可得,唯识教以“于一说三”的明方便的依他起法诠指教位缘起性,如来藏教以“唯有一乘”明方便的圆成实法诠指本位真实性。

从佛陀的完整本怀观出发,再进入教乘问题,对大乘就会有不同的理解。认识到佛教的完整安立性,认识到一乘是一切教乘的合法性来源,是三乘一切胜用价值生成的根据,就会自觉地把一乘看做大乘和一切圣道不可或缺的本质性。因此,对大乘的理解,必须把一乘作为一个必要条件引入进去,寻求从本位建立大乘之根据,并从教位上开出大乘来。

佛陀出世说法,以一味一相之教,引导一切众生成佛。从这样的合目的性上观察,大乘就不能不是一个成佛过程中动态转依的过程,一个不断以其自身规定性所引起的否定运动————以一乘为根本依,摄受一切法。其转动法轮者,大乘者是也。如此理解,才把握到了大乘这个概念的实质。

再者,“唯有一乘”虽通过“于一说三”外现为阿含教、般若教、唯识教与如来藏教,但它们又都内含着一乘,为一乘所摄。它们都是以本位佛教为根本依,以教位佛教为直接依,在学位上所施与的不同对治法。而教位佛教之“一”“三”融贯,使“于一说三”之“开”,能摄引到“会三归一”之“合”,而具开而能合、合而能开之融贯力,能引导学位转依归入本位一乘。“诸乘诸道皆入摩诃衍”,全体佛教融贯为一体。

大乘之大,就在于其融贯开合性,在于它是一个以“于一乘说三乘”的法式含摄一切教乘,而具融摄三乘力用“会三乘归一乘”的成圣之道。依于“于一说三”而“会三归一”的大乘转依之道,使“有二有三”和“无二无三”成为“生无自性”的“有”“无”消长,而转舍学位一切业识执着,成就“无二无三”之“相之永无性”,即转得“唯有一乘”之“胜义无自性”。大乘之道使三乘五乘都成为一乘意义上差异的内在发生,成为“唯有一乘”意义上的完整整体。完整性通过融贯性实现,此非教位佛教莫之能为。

大乘融摄诸乘成“王道”义,于《佛说大乘十法经》中有赞曰:“随所乘乘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彼乘名为大乘,名为上乘,名为妙乘,名微妙乘,名曰胜乘,名无上乘,名无恶乘,名无比乘,名无等乘,名无等等乘。善男子!以此义故,名为大乘。”

大乘——以大开大合之相,表佛乘的差别义,一乘——以一趣一味之相,表佛乘的平等义。大乘最本质的规定性就体现在对三乘的扬弃中,融贯教乘于完整之一体。如果说,阿含教法顺应了事相的确定性,以肯定的方式而诠示无常无我,那么,大乘的言说则是以对学位境界、学位教乘否定的肯定(般若)以及肯定的否定(唯识、如来藏)而诠显一切法空。大乘的学位存在总相为对治否定性,大乘对教乘自身的对治,同时就是对教位的引导和对本位的开显。其否定性作为引导环节、转依环节,其最终开显的本位规定性也是否定地建立起来的空相应一乘自性。实际上,成佛之道,就是在大乘的平台上,转舍三乘,转得一乘。

佛陀之立教本怀,先有一乘之离言法性,后有大乘之无分别所起行相,再有三乘假说诠表之安立,一切教乘都要通过教位大乘回归一乘所行境界。如果没有教位大乘,一切教乘都不得成立:一乘无以开显,三乘得不到到位的诠解。结果,既坏了三乘,也坏了一乘。佛教大厦何得建立?

般若教、唯识教、如来藏教称之为大乘教,就在于其以显了的方式点明了教位说之深密义,即以明方便随顺了转依说。其实,这种学位性大乘也仅以言诠分别的方式随顺了教位说的真实义,真实的佛说是本位一乘的离言言说和教位断尽二障之无分别教说,是要在教位清净的依他起意义上给出的,教位佛教才是真大乘、总相大乘。学位大乘作为随大乘可视为别相的大乘。

佛陀说法,本无大小之异,教唯是一,而由于众生根基不同,其教法在学位上具体施设为不同的明方便————或以“无二无三”方式引导;或以“有二有三”方式引导;或以“于一说三”方式引导,或以“唯有一乘”方式引导。从完整本怀来看,所有的教法都有着甚深的意趣。明方便、暗方便、意趣,显义、深密义,构成了完整性的教诠法。佛陀一切教法都是本位性的一乘,也都是教位性的大乘。以学位教法之明暗方便随顺悟入佛教完整本怀,通达融贯性的方便性、意趣性和究竟义三个方面的理解,才能把握到佛教完整性的本质。阿含教要理解为融贯性的“有二有三”教,般若教要理解为融贯性的“无二无三”教,瑜伽行教要理解为融贯性的 “于一说三”教,如来藏教要理解为融贯性的“唯有一乘”教。

从这种意义上,凡夫认为的教乘只是在学位明方便上迥然有别,在本位之究极真实和教位之意趣以及学位暗方便上却无二无别,它们都从佛陀本怀开出,究其实质,皆为一乘,而方便施设,各有妙用,无碍其在本质上平等平等。在佛陀本怀意趣上,只有平等一味的一乘和一乘意义上三乘乃至五乘的方便言教。只是到了凡夫的学位上,才有诸乘的绝然分别————是凡夫的分别心看不到一乘实相,才造成了诸乘的隔断。

声闻教虽没有以明方便揭示其自身学位性的本无性,但在对治世间法上仍然是“以楔出楔”的一分学位对治法,其深密义仍不失为教位引导法和本位的开显法。声闻乘的根本所依是一乘,直接依为总相大乘,从而也就本质地成为一佛乘,而遮蔽一乘的声闻教之学位诠释才是小乘。

佛陀讲法,“唯有一乘”而“无二无三”。这就是说,佛陀的教法,在根本意趣上只有一味的一乘,但又能方便善巧地“于一说三”, 即用与众生对机的声闻乘、独觉乘和菩萨乘的方式宣讲一佛乘,而从未有凡夫所执取的他乘。如佛所讲的声闻乘,也只是依于一佛乘的声闻乘,即显相为声闻乘的一佛乘,而非与一乘相脱节的小乘声闻。在佛陀的本怀意趣里,一切教法都是佛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无不是佛乘的方便道,割裂一乘根本的声闻道、独觉道,才是小乘。一类增上慢者,囿于学位表相,孤取声闻乘,不能照见三乘皆一乘,把凡夫位所得当作佛法全部,不知声闻乘本为佛乘,而把佛所教诠的一佛乘退堕为凡夫学诠之小乘。这样,我们便能理解为何佛陀既一面广演声闻法,又一面对小乘见严加呵责。

不应只从学位意义上理解大乘,也不应仅从学位差别相上分判大小乘之别。既能认识到三乘别相教的差别相,又能认识到它们一佛乘的实性,对佛陀教法才有完整认知,对佛教意趣才有如实、中道的体认,否则既认识不到真正的三乘,也认识不到真正的大乘。

回到佛陀完整本怀的诠释路线,要反对任何一种背离一佛乘根本道的宗见,不仅要回小向大,也要回大向一。而这取决于对大乘和一乘意义的深刻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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