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对作为学者的印老说“不”

作者:广偲

我曾经是印顺法师的忠实粉丝,开始接触佛教,读的就是印老的书。总体上感觉,印顺法师文字中既有对教义的明晰梳理,又有一种护教的热情,法师文字的明晰与热情推动着我几乎读完了他所有的作品。

但现在,我必须对印顺法师说不!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尊敬印老了,只是我不再愿意把印老当作法师来尊重,(下文不再称其为“法师”,只尊称为“印老”)而宁愿把他当做一个极富学术素养的学者来尊重,一个有着护教热情的学者来尊重。下面,笔者撇开印老作品具体细节不谈,特从印老作品的语言和佛教经论语言的不同来谈一点看法。

对佛教语言的一般看法是“标月指”,其功能是“因指见月”。因其功能是“因指见月”,所以其语言一定是指示性的、启发性的。佛教经论根据众生根器的不同,会选择不同的言说方式,但其“因指而见月”的指示性是不能没有的。佛教之所以是佛教,评判的标准是“月”,而不是“指”。不同的经教,当机者不同,佛陀会有不同的说法,但万变不离其宗,百川归海,最终都是平等一味的。语言若失去了“指月”功能,就不能再说是佛教语言了;佛教若背离了寂灭无生的最终归趣,也就很难再被称为是佛教了;法师如果违背了籍教悟宗的说法宗旨,也就很难被尊称为法师了。

印老的作品是不乏护教热情的,但其作品语言缺少因指见月的指示性,他的作品更像是(或者说就是)学者的作品,它的语言不是指示性的、启发式的,而是解释性的。但凡解释,都要求一个自圆其说,印老的语言顺畅清晰,是绝对能够自圆其说的,对于初学者来说,他的论述简直可说是圆满得无懈可击!(笔者至今钦佩这种能力)

学者当然都梦寐以求这样的自圆其说,但是,这自圆其说的“圆”可能正是自己给自己创设的思想的圈套,当你为自己的“自圆其说”自鸣得意时,恐怕已经被这圈套蒙蔽了,这种蒙蔽可能是最深的蒙蔽,因为你是被自己创设的圈套蒙蔽的。有时候,自圆其说无异于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印老一生写作周期虽然很长,但其宗旨早年已经确立,后期作品不过是这一宗旨的不断细化和充实,直到晚年,他并没跳出他自己所设定的思想框架。印老为自己创设的“圆圈”是什么呢?在《空之探究》的序言中,印老展示了自己的宗旨,他说:“面对现实的佛教,总觉得与‘佛法’有一段距离,我的发心修学,只是对佛法的一点真诚,希望从印度传来的三藏中,理解出行持与义解的根源与流变,把握更纯正的,更少为了适应而天(神)化、俗化的佛法。这是从写作以来,不敢亡失的根本。”简单来讲,印老的研究宗旨就是教旨上回归印度,经论上回归《阿含》。无论是其早期被太虚法师批评的《印度之佛教》,还是后来的《印度佛教思想史》、《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性空学探源》《唯识学探源》(从其书名——“探源”、“起源”、“开展”——就可看出其学思旨趣)都是这一写作思路的体现。

支配印老这一写作宗旨的是佛教发展论,完成这一写作宗旨的从西方舶来的经验理性。基于此,印老对佛法的基本看法是:佛法为同一本源,他所认为的同一本源,就是《四阿含经》(尤其是《杂阿含经》,更为印顺所推重)。在《印度佛教思想史》中,印顺将全体印度佛教判为三分,分别命名为“佛法”(根本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其中“佛法”包括原始佛教与部派佛教,“大乘佛法”包括初期大乘佛教即中观行派、后期大乘佛教即瑜伽行派,“秘密大乘佛法”指大乘密教。在他看来,“佛法”是直接依释迦牟尼佛的教授、教诫建立的,是一切佛法的根源,因此最为珍贵稀有。而其他的佛法是出于不同的方便与适应,由“根本佛法”䌷绎出来的,在流传的过程中,已有梵化、神化、俗化的倾向。印老的作品很多,但大都可以纳入这一思想框架中来理解。

单从学术的角度来看,印老的作品堪称一流。但佛教不是学术,佛教不是要提供解释,佛教之“教”的功能是要“籍教悟宗”。很遗憾,印老的作品不具备这一功能。印老的作品只是在解释佛教,他要把佛教解释给别人看,他要把佛教解释得自圆其说!很遗憾,佛教和“解释佛教”不是一回事,佛教的圆融不在于在各种学说和方法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佛教的圆融在于一 “月”,正所谓“万川之月一月摄”,离开了那个“月”,任何言说无论如何自圆其说,都不能叫“圆融”,而是一种高明的妥协。

印老要“解释”佛教,解释一定是在强烈要求之下,才需要提供解释的,就像做了错事,总是要求提供一个解释一样。我很能理解在当时的条件下,印老等佛教学者要面对的压力:印老的研究是在两大思想背景中展开的。其一是“西学东渐”。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佛教学者怀着极其矛盾的心态在传统解经学和西方学术范式之间摇摆。他们既批判传统,又不愿意简单接受西方,他们渴望在对西方新的学术范式批评、融摄、吸收的过程中走出一条现代佛教学的新路。第二,从佛教内部来说,近代中国佛教学研究可以在“回归印度”这一思想浪潮中得到理解。之所以要回归印度,此中原因比较复杂,其一是面对教内的积弊,教内人士希望从佛教的发生地引来源头活水,正本清源。其二是在国际学术界对中国佛教的合法性的质疑声中,中国佛教研究者需要从其佛教的源头找到中国佛教合法性的根据。印老的写作就是在这种时代压力下展开的,我理解印老,印老做了在他那个时代该做的事情。

我能理解印老,但绝不理解印老现在的追随者,在这个民族文化复兴的时代,你们该做一点这个时代应该做的事情呀,否则,你们怎么对得起印老!

我理解印老,但绝不同情他。不同情他,不仅是因为他会拔掉中国佛教的根,更是因为这种影响极大的佛教研究方式可能会要了佛教的命!

印老是个学者,是个令人尊敬的学者,是个受到佛法影响的令人尊敬的学者。即便如此,我仍然尊敬印老,但是作为学者尊敬,作为一个受到佛法影响的伟大的学者尊敬。如果你致力于做一名学者,印老绝对是最佳人选,是可以做导师供起来的。但若你的愿力是用佛法改造自己的生命,印老的行证恐怕就远远不够了。   (潮音狮吼)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