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对台湾印顺法师思想的反思是汉传佛教发展的必由之路

作者:希热多吉

今年佛教界有两件有影响力的事件,一件是“法华义辩”,一件就是正在发生的对台湾印顺法师思想的反思所引发的教界大讨论。这两件事情注定会使2016年成为不平静的一年,会在中国佛教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台湾印顺法师是近现代中国佛教界的一位重量级人物,影响着两岸三地的佛教,他的书籍至今还作为教材被大陆的很多佛学院使用。而对印顺法师思想的研究工作,教界和学术界一直有人在做。

这次通过网络对台湾印顺法师思想的反思、讨论和激辩,缘起于前些日子举行的一次学术研讨会——第二届佛教义学研讨会。这次研讨会的与会者,提交了一些论文,对台湾印顺法师的思想进行了研究和反思。正式的论文集现在还未出版。

有与会者将一些论文的片段发到网上,很快引起教界的关注。这件事情的过程,可以参阅微信公众号“佛教观察”、“禅林网”、“心斋老蒋”、“大象图书馆”等,微博可以关注“义学狮吼”。在此不赘述过程和双方观点,有兴趣的网友可以自己去了解。

几年前,我在法源寺中国佛学院与几位学僧聊天,交流中发现他们对六道轮回是不太相信的,对西方极乐世界也是不相信的。有人甚至认为信仰阿弥陀佛是源于对太阳神的崇拜。这让我大为震惊。这些学僧毕业后,是要住持寺院,教化一方信众的,如果法师们都不相信六道轮回存在,不相信西方极乐世界存在,怎么去引导众生解脱呢?问他们原因,回说是教材里就是这样写的(教材选用的是印顺法师的书籍)。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

我今天看到有人问济群法师:有人说阿弥陀佛是源于波斯的太阳崇拜,这种说法是否可靠?济群法师答:

 

所谓太阳崇拜,是从学术角度所作的考证。但宗教问题不是都能通过考证解决的,有些东西可考,还有很多东西不可考。因为考证本身有很大的局限性,且始终处于发展中。比如我们对人类文化史的考证,一会儿发现什么,将人类文明提前一千年,一会儿又发现了什么,再将人类文明提前数百年。什么时候才是最终的结果呢?所以考证只能作为参考,不可作为定论。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不必将其作为衡量经典的依据。

 

佛教界里的学术界,其实一直对台湾印顺法师的思想有研究,并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是肯定,一种是否定。不过由于印顺法师的影响力巨大,所以这些研究和不同的观点很少会摆在桌面上,顶多私下里谈谈。

我与周贵华教授不熟,在一次有很多人的聚会上见过一面。然后就是在微博上偶有交流,曾经因为他对藏传佛教有些偏颇的认识而在网上讨论过,因为一些观点相左,印象中还争论过。不过,这次义学研讨会,我很佩服周贵华教授和其他与会者的勇气,他们把一些大家不愿意和不敢摆在桌面上的问题提出来,勇气可嘉。

这次义学研讨会都研究和反思了哪些印顺法师的思想呢?有人做了一个梳理:

 

大乘初期的佛菩萨,主要是依佛法自身的理念或传说而开展,适应印度神教的文化而与印度文化相关涉。——《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465-466页

释尊入灭了,在“佛弟子的永恒怀念中”,“世间情深”,不能满足于人间(涅槃了)的佛陀,依自我意欲而倾向于理想的佛陀,不过理想的程度是不一致的。——《印度佛教思想史》第85页

“大乘佛法”,由于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天(鬼神)菩萨也出现了,发展到印度的群神,与神教的行为、仪式,都与佛法融合。——《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载于《华雨集》第四册46页

大乘以为:真实的成佛,是在色究竟天最高处;这才与摩酰首罗──大自在天相结合。以此为本尊,梵王与帝释,也综合了舍利弗与目犍连的德性,融铸成文殊与普贤二大士。毘卢遮那与文殊普贤的佛国,这样的建设起来。——《佛教史地考论》第242-243页

梵王为主,融摄舍利弗的德性,形成文殊师利。帝释为主,融摄大目犍连的德性,成为普贤。人间、天上的二大胁侍,成为二大菩萨;二大胁侍间的释迦佛,就成为毗卢遮那。——《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第472页

观世音,或译为观自在,是以大悲救济苦难著名的菩萨。观世音的来源,或以为基于波斯的女性水神;或以为是希腊的阿波罗神,与印度湿婆(自在)神的混合。然从佛教的立场来说,这不外乎释尊大悲救世的世俗适应。——《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第484-485页

无限光明的仰望,有崇仰太阳的意义;印度的毗卢遮那──日,也正受到《华严经》的尊重,不过阿弥陀佛,更多一些外来的气息。波斯的琐罗斯德教,无限光明的神,名Ohrmazd,是人类永久幸福所仰望的;与阿弥陀佛的信仰,多少有点类似。——《印度佛教思想史》第89页

我以为:佛陀为理智的道德的宗教家,有他的工作重心,无暇与人解说或争辨天文与地理。佛法中的世界安立,大抵是引用时代的传说,如必须为这些辩说,不但到底不能会通传说,而且根本违反了佛陀的精神。——《佛法概论》第125-126页

净土思想的又一来源,是天──天国、天堂,天是一般的共有的宗教信仰。佛教所说的天,是继承印度神教,而作进一步的发展。——《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第498页

“天、魔、梵”,是旧有的神世界的层次。天deva,佛教是六欲天;最高处是魔māra;超过魔的境界,就是梵brahmā。在《奥义书》Upaniṣad中,梵是究竟的、神秘的大实在,为一切的根元。梵的神格化,就是梵天。佛教以为:梵天还在生死中,并依四禅次第,安立四禅十八天(或十七,或十六,或二十二)。以上,依唯心观次第,成立四无色天。——《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第498页

 

台湾印顺法师的这些观点都是写在书里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找来阅读。有些书籍是作为佛学院教材使用的,对学僧们未来思想的成型,其影响可想而知。一位法师告诉我:记得当年考中国佛学院,就是指定的印顺法师的书作考试参考教材。

我非常赞同一位法师的说法,他说:

 

如果做为一个佛教研究者,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可以研究教义、历史、文献,但这些都无关个人信仰,这样的人只是研究者的角度,不代表有任何宗教信仰,内心里并不是对佛法有正知正见为前提,从他们的书里其实不难看出。但如果你是出家法师或是在家居士,那么首先你要生起佛法的正知正见,可以通过研究佛教的历史、大德引导,但最重要的是阅藏,通过阅读经藏建立起对佛法的正确认识和体系,要相信释迦牟尼是真语者,实语者、不妄语者。如果连这些基本的佛教观念、概念都要否定,至少可以选择不做佛教徒。当然这是从浅显上讲。经藏中有大量的实修的方法,通过长期不断的实修训练,有一定证量的时候,这些六道轮回等等,你自会见到。当然佛教徒(其他宗教徒也是一样),常会有一些问题,比如现代佛教徒,尤其是普通居士,要么一味否定科学的存在及必要性,要么喜欢用科学去解释佛法,其实都很容易走向偏激,科学解释得了的,不一定符合佛法,解释不了的也不一定就是佛法,太过牵强,容易走上歧途。当你有了一定证量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而又可以在佛经中找到的,千万不要用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确定是哪块大脑皮层受到了哪种刺激造成的。这些只有过来人才知道,而这些很多时不大能通过语言来描述,用指标来确定。当然,我也不相信现在流传的很多奇葩的因果关系,其实通过阅藏后你会发现,(这些对因果的解释)至少没有经藏做支撑,基础,只是某些“大德”“教化”出来的。至少在居士层面,佛教徒很难做到依法不依人,而大量的伪佛法、相似佛法、附佛外道甚至邪教都堂而惶之的打着佛教的旗号,对很多居士产生了不可估量的错误影响。我曾经说过,在居士层面存在着一种“民间信仰型佛教”,这一类人不阅藏或是极少阅藏,以民间信仰加杂“大德语录”过着所谓修行的生活,当然这些人也同样“精进”,但其实很可怜。

 

这次义学研讨会引发了闽南佛学院两百多位毕业生联署,要求周贵华教授承认错误,向印顺法师道歉和忏悔,还有法师直接给周贵华教授所在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纪委发出公开信,要求处理周贵华教授,我个人对这些行动并不赞成。诚如惟升法师所说:

 

大家都是读书人,闽院少量校友(三千之两百,当然是少量。尚暂且不问有多少是“被联署”,一个电话或短信沟通就草率联署的?)既然是对人家的论文观点有意见,就应该是按论文的规范写文章一五一十地反驳。好比说人家犯法,你就得指明何人何事犯何法第几条?而不应该是笼统的:这家伙犯法,是坏蛋,判他刑。

闽院自创办以来得太虚、弘一、妙湛诸老法师提持,人才辈出,有治学严谨、修行扎实的良好传统与声誉。不过闽院校友的这份联署还是显得情绪躁动了些,请稍安勿躁,在依佛不依人的前提下冷静思考,若觉得有商榷的地方,有理说理,方不失文雅。

若名望高就不容置疑,那就与文革时谁敢提意见就被批斗没什么两样。说实在的,若无名小卒说对错一点也影响不大,名人、名僧的话就得认真对待。

 

还有一位法师就此发表了中肯的意见:

 

诸位仁者们:

佛教的历史证明,凡是长期有争议的知见必然有与佛的教言,与祖师教言有抵触之处。大众普遍对佛教的甚深教义不能真正的领悟。都是在浅层面上信仰。只有少数过来人,如历代祖师,走进了佛的证量境界,他们有资格代佛宣化。不能依证量的法师也有,只能依圣言量来讲佛法,如果不依圣言量讲,就会有人依圣言量来与你争辩,与你辩经。

我们凡夫也只有依古来的祖师知见为建立自己知见的坐标。争辩不是嫉妒,只有在意在乎名望的人才说别人嫉妒。就像狗正啃着骨头,它对路过的牛,羊都会狂吠,它就怀疑牛和羊可能抢它的骨头吃。如果一个法师讲法无懈可击,如唐玄奘一样,无人敢与之辩论,那谁不服气呢?谁不赞叹呢?

佛教每几百年就会淘汰掉一批“泰斗”“佛化身”“宗师”。这些人当时都亿万人崇拜的“善知识”。可是,时间会公正的检验他。所以,古来的祖师是佛教的无价宝。我们可不要舍祖师而盲从当代的“佛化身”“泰斗”等。

 

在我们学习修行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很多同修。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需要有一个谦逊的学习心态。同时,作为佛弟子,我们要坚定我们的信仰,对佛所说的教言,从思想上不能动摇。我和周贵华教授还有其他一些法师都有过教理上的争论,但是在生活中,我尊重他们,敬重他们,视为良师益友。作为佛弟子,我们既要有原则,也需要有包容,还需要互相尊敬。

我们都是佛弟子,都希望佛教的发展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利益更多的有情,那就需要我们把力量使在一处,而不是党同伐异。我记得几年前,我们和一群苯教的信众在宁财神的微博上论战,论战持续了两三天,盖的楼有几百层,虽然讨论很激烈,但是双方没有说过一句贬损对方的话,没说过一句不尊重对方的话。宁财神后来发出感慨,说佛教徒的素质让我刮目相看,这才是讨论问题应有的态度。

这次佛教义学研讨会,把长久以来一直不能放在桌面上的讨论摆上了桌面。既然是学术讨论,就用学术的方法,不要掺杂进行政的力量,也要避免使用文革的方法。研究和反思台湾印顺法师的思想,是汉传佛教未来发展的必由之路。我们既要肯定印顺法师思想的有益部分,也要反思印顺法师思想中对佛教教育和传播不利的内容,已经纳入教材的,可以考虑修订,将有争议的部分移出。客观评价印顺法师在近现代佛教发展中的作用和影响,情绪上不走向任何一个偏颇,这样的研究和讨论才会有结果。

其实台湾印顺法师对自己的研究工作也做过如实诚恳的小结,他说:

 

我走的这条路子,可能有人说,是不合潮流,不合时宜的。我写东西时,不管这些,写出来有人看也好,没有人看也好,写好了就印在那里,有人看没人看我都不加考虑。只觉得我对佛法有这么一点诚心,我要追究佛法的真理,想了解佛法的重要意义。在三宝里面奉献这一点,是好是坏,我也不太考虑,长期以来,我对佛法研究的态度就是这样。

 

我认为印顺法师讲的是心里话,他对佛教的研究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研究思路,他的观点与自己的师父太虚大师都有不同,这恰恰是佛教民主的体现。作为后来者,研究印顺法师思想的人们,提出各自的看法、观点,都是正常的。都是对佛教民主精神的践行。

最后分享一段刚看到的常济法师的一段话:

 

佛弟子之间应该有这样的素质:因为某个观点思想意见相左,我们可以就事论事的辩论,针锋相对刨根问底地争论,乃至激烈的面红耳赤,但脱离辩论后,仍然亲如一家人。因为佛子辩法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真理共同解脱,而不是为了比出输赢,好高人一等,以及造神。而在辩论的过程中,同样要有具有辩论精神,应以充分可靠的论据来支持自己的论点,而不是以自认为对的劲、屁股决定脑袋的站队强迫对方接受,因为你不是佛也非圣人,就有可能错。更不可以大扣帽子出言讽刺恶语谩骂的方式,那就已经犯了恶口瞋恚的戒了,以犯戒之行还有什么资格辩论佛法了呢?

求同存异,为了佛教的未来,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讨论才是正道。佛教的力量在这个时代是孱弱的,我们再自己内耗掉,看笑话的是外道,伤心的是信众,毁伤的是佛教的根本。

(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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